发布日期:2026-11-16 14:09 点击次数:198

北宋年间,开封府雍丘县南乡里,坐落着一户远近闻名的大户。这户人家田产广袤,阡陌纵横,大半的田地都租给乡里佃户耕种,年年坐收地租,是雍丘县数一数二的富豪。他家不少田地散落在四乡八野,距离宅院遥远,佃户又住得分散,每逢秋收收租,往来巡查田亩多有不便,大户便特意买下一匹神骏的白马,专供出行看田、下乡收租使唤。家中仆役李大毛,专管喂养照料这匹白马,平日里大户出门,若是骑马,李大毛便徒步随行伺候,牵马喂料,事事打理得周全妥当。
这一年入秋,正是收租的紧要时节,各处佃户该上交的粮食陆陆续续到了期限。北村一带田产最多,佃户户数繁杂,大户要亲自前去核对租谷,清点粮食。北村早置下一处庄院,院中仓廪齐备,专门用来堆放收缴上来的租粮。这一日天刚蒙蒙亮,大户备好行装,翻身骑上白马,李大毛紧随在后,一路赶往北村。一路奔波抵达北村庄院,大户便安顿在此处。此地佃户众多,一家一户核对称量租谷,绝非三两日可以做完,少说也要耗上半个月。大户安顿完毕,便对李大毛吩咐,让他独自先返回南乡里家中,好生照看宅院,照料马厩,待半个月期满之后,再骑马赶来北村庄院接自己。交代妥当,便催促李大毛动身回去。
李大毛领了主人吩咐,便跨上白马,踏上归途。时值初秋,日头依旧毒辣,骄阳当空,路上尘土飞扬,走了还不到一半路程,白马便被烈日烤得喘息连连,口鼻之中不断喷出白气,步子也慢了下来。李大毛自己也热得满身大汗,衣衫都被汗水浸透,看见道旁生着一棵参天古槐,树干粗壮,枝繁叶茂,偌大的树荫足足能遮住数人,便打算在此歇脚。他翻身下马,寻来绳索,牢牢将白马拴在槐树粗壮的侧枝上,放任白马低头啃食树下鲜嫩野草,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树根之上,借着浓密树荫躲避烈日,擦着满头汗水歇息。
没过多久,远处传来一阵“哒哒”的蹄声,一名汉子骑着一头瘦毛驴,也朝着古槐树而来,看样子同样被暑热折腾得疲惫不堪。汉子来到树荫之下,翻身下驴,随手把毛驴拴在槐树另一根枝杈。转头看见树下坐着的李大毛,神色十分热络,拱了拱手开口说道:“大哥,你也在此歇凉?赶路实在辛苦,我走得浑身乏力,也来树下躲躲太阳。看大哥这般模样,莫不是还要继续赶路?”
李大毛也连忙起身回礼,答道:“谈不上赶路,我方才送我家主人到北村收租,这是往回赶。主人要在北村庄院里停留半个月料理租务,便令我先独自归家。”
汉子闻言眼睛一亮,面露惊喜之色:“真是巧,我也是刚从北村过来!你家主人,莫不是南乡里那户首屈一指的富家老爷?方才我还亲眼见他在佃户家中收取租粮。说实在话,旁人都说你家老爷为人宽厚,能在他手下做工,也是难得的福气。对了,还未请教大哥高姓大名,在下名叫黄三儿,正要动身前往姐姐家中探亲。”
李大毛听见对方认得自家主人,心中戒备先放下大半,语气也松弛下来:“我家老爷待人确实宽厚。就说这匹白马,换作别的富贵人家,就算主人不骑,也绝不会容许仆役私自乘骑,可我家老爷却不讲究这些,方才便准许我骑它回来。黄三哥,你叫我李大毛便是,只因天太热,便在此处歇歇脚。”
黄三儿听完,目光立刻落到一旁的白马身上,上下来回打量,口中不停啧啧赞叹:“这马原来是大哥你日常喂养照料?好家伙,你瞧这马的骨架,浑身膘肥毛亮,精神抖擞,真乃是千里挑一的好马!我活三十有余,走南闯北,也见过不少良驹,却极少见到这般上等的白马。”
李大毛见他说得头头是道,不由得问道:“听三哥言语,莫非十分懂马匹?”
黄三儿仰头哈哈大笑,脸上露出几分得意:“那自然不是虚言。不瞒兄弟,我从前便是做马贩子为生,常年四处奔走,收购良马再转卖出去,赚取中间差价,早些年靠着这个营生,着实挣下过不少银钱。兄弟,不是我吹嘘,就这一匹白马,放眼方圆百里,都算得上头一份的宝马。我这辈子就喜好良马,如今亲眼见到如此神骏坐骑,心里实在发痒,不知可否容我骑上一小圈,过一过眼瘾?就在这附近跑上几步,片刻便归还于你。”
一听此话,李大毛心底瞬间警铃大作,浑身绷紧,下意识上前半步,伸手便要攥住马的缰绳。出门在外,主人的宝马何等贵重,怎能轻易交由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骑走。黄三儿瞧出李大毛满心提防,不慌不忙,伸手从腰间解下鼓鼓囊囊的小钱袋,又指了指拴在树上那头毛驴,诚恳说道:“兄弟莫要多虑,我知晓这马贵重,你信不过我也理所应当。我把这头毛驴押在你手上,若是还不放心,袋中几两碎银也一并留下作抵押,我骑出去转一圈立刻回来,绝不走远。有毛驴和银子在此,总该信得过我了吧。”说罢便要把钱袋塞到李大毛手中。
李大毛见他这般恳切,反倒觉得自己一味提防,显得气量狭小,脸上一阵发烫,连忙摆手推辞:“不必如此,黄三哥言重,我信你便是。”
话音刚落,黄三儿不等李大毛再多说,快步上前解开白马缰绳,一跃翻上马背。只听白马一声长嘶,四蹄蹬开尘土,顺着大路疾驰而去。起初还能看见白色马影,可白马脚力何等迅猛,转瞬之间越跑越远。李大毛站在树下静静等候,一等再等,道路之上始终不见黄三儿回转的身影,旷野之中只余下阵阵热风。李大毛心头一点点沉下去,方才那点侥幸彻底消散,他这才猛然醒悟,自己遇上骗子了!
李大毛急得满头冷汗,慌忙解开拴在树上那头瘦毛驴,翻身骑上去奋力追赶。可这毛驴本就瘦弱,腿脚无力,任凭李大毛如何抽打催促,也跑不快,远远望得见大路尽头,却怎么也追赶不上早已不见踪迹的白马。旷野之中只有呼呼热风,哪里还有黄三儿半分影子。李大毛呆立在道路之上,悔恨交加,只恨自己耳根太软,轻易相信陌生人,弄丢主人价值不菲的白马。事已至此,孤身一人也无计可施,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牵着那头被骗子留下的瘦毛驴,垂头丧气踏上归途。
回到南乡里宅院,李大毛不敢隐瞒,一五一十将树下遇人、被骗走马匹的始末原原本本禀报自家主人。大户听罢勃然大怒,这匹白马乃是特意重金购置,用来下乡收租看田,如今平白无故被骗子骗走,损失实在惨重。可骗子已经逃之夭夭,李大毛只知晓对方自称黄三儿,从北村方向过来,记得大致年岁相貌,连对方家住何处都全然不知,手中半分线索都没有。大户纵然气恼,在家中也束手无策,只得命李大毛前往雍丘县衙报案,恳请官府出面捉拿骗子,追回白马。
李大毛心中惶恐,连夜赶往雍丘县城,到县衙击鼓告状。雍丘县县令升堂,细细询问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。李大毛跪在堂下,把古槐树下发生之事尽数道出,可除了骗子随口报出的“黄三儿”这个名字,还有粗略身形年纪,再也拿不出别的线索。李大毛心中也明白,此人既然存心行骗,姓名十有八九也是随口捏造的假话,根本做不得凭据。
县令听完案情,沉吟片刻,思虑许久。这桩案子,人证只有李大毛一人,没有确切踪迹,人海茫茫,想要凭空抓到此人绝非易事。可骗子仓皇逃走,来不及带走当做抵押的毛驴,这头毛驴,便是眼下唯一的线索。县令思索已定,便吩咐李大毛,将那头瘦毛驴交到县衙,让李大毛先行回家静候官府消息。
听见要把毛驴留在县衙,李大毛心里咯噔一下,不由得暗自担忧。骗子骗走白马,自己没能护住主人财物已经罪责不轻,倘若官府最后抓不到骗子,白马追不回来,连这头骗子丢下的毛驴也被县衙扣押没收,那自己更是百口莫辩,损失便更大了。他脸上的忧色清清楚楚显露出来。
县令阅人无数,一眼便看穿李大毛心中顾虑,对着堂下温声宽慰:“你不必忧心,本官自有计策捉拿歹人,绝不会平白扣押这头毛驴,你只管安心回家等候消息即可。”李大毛半信半疑,将毛驴交与衙役,才惴惴不安退下大堂,离开县衙。
待李大毛走后,县令传唤两名精干衙役来到跟前,指着院内那头毛驴,细细交代计策:“你二人好生看管这头毛驴,整整一日不许投喂草料,滴水也少给。等过这一日,毛驴饥饿难耐之时,便将它牵到衙门外放开。路上若是遇见野草,万万不可任由它啃食,你们二人只需紧紧跟随其后,不可惊扰。自古老驴识途,畜生不忘旧家,它饥饿之下,便会自行奔回主人家中,便可顺藤摸瓜拿获骗马之人。”
两名衙役领受县令吩咐,严格依计行事。整整一日,不给毛驴粮草,毛驴饿得不停打转,不停嘶叫。一日过去,毛驴腹中饥饿难忍,衙役打开院门绳索,将毛驴放出。那毛驴刚得自由,全然不顾路边遍地青草,仰头打了个响鼻,四蹄迈开,径直朝着城外大路狂奔。两名衙役不敢松懈,紧随其后快步追赶。这毛驴虽瘦弱,归心似箭,奔跑起来速度不慢,两名衙役一路气喘吁吁,拼尽全力方才勉强跟住,不敢离得太远,又不敢靠得太近惊吓到它。
一人一驴一路向前,穿山过野,足足奔行二十余里,穿过好几处村落,最终毛驴径直冲进一处农家院落。一名衙役留在院外隐蔽之处守着,严防院内之人逃走,另一名衙役不敢耽搁,立刻调转方向快马赶回雍丘县城,向县令禀报情况。
半日之后,县令带领一众衙役,策马赶到这处农家宅院。院落不大,土墙围着几间土屋,院中种着几棵枣树。听见院外马蹄嘈杂,屋中走出一位六七十岁的老翁,头发花白,拄着一根木头拐杖,脸上堆着和善笑意,迎出门外。
县令步入院中,目光扫过院落,开口向老翁问道:“老人家,家中可有儿子?”老翁点点头,坦然应答:“回官老爷,老朽确有一子。”
县令伸手指向院中刚刚奔回来的瘦毛驴:“此头毛驴,可是你家中之物?”
老翁转头看向毛驴,脸上露出几分诧异,长叹一声说道:“正是老朽的驴。昨日我儿子将这驴牵走,回来同我说,这驴太过瘦弱,长久劳作亏了身子,他要牵出去寻个地方好生喂养,把驴养得肥壮些再送回家。老朽信以为真,便由他把驴牵走。哪里料到,今日这畜生竟自己跑回来了,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。”
县令闻言,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,这老翁口中的儿子,十有八九便是那化名黄三儿,骗走白马的歹人。于是又追问老翁:“你儿子如今身在何处?家中还有什么家眷?”老翁脸上笑容慢慢淡去,眉头微微皱起,回道:“儿子昨日牵驴出门之后,至今还未曾归家。家中就老朽与老妻两口。我那儿子早年娶妻,二人性情不合,早已离异分开,并无一儿半女。我那儿子,早些年确实在外做过贩马的营生,只是近些年行情不好,便不再外出做买卖,整日游手好闲,四处游荡,常常在外游荡多日不回家。”
听到老翁说起儿子从前做马贩子,和李大毛描述的骗子说辞完全吻合,县令心中更加笃定,便命衙役将宅院前后把守住,各个出口全部看牢,不许放走一人,又派遣数名衙役,就在院落之内潜伏等候,只待那骗马之人归家,便可当场擒获。老翁到这时方才隐约察觉事情不对,方才知道自家儿子在外闯下大祸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拄拐杖的手都微微发抖,连连向官老爷叩问,到底儿子犯下何等罪过。县令便把白马被骗一案简单告知老翁。老翁听完,捶胸顿足,连声哀叹,说自己平日里屡次劝儿子安分过日子,不可动歪心思,奈何儿子始终听不进去,如今终究闯下滔天大祸。
就这样,一众衙役便在农家院里静静守候。从午后等到日落西山,夜色缓缓笼罩四野,月亮慢慢升上树梢。院外传来一阵轻快马蹄之声,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月光来到院门口,正是那匹被骗子骗走的白马。只见那汉子一身短打装束,翻身下马,正是化名黄三儿的歹人。他心中还暗自得意,觉得自己计策得天衣无缝,用花言巧语哄骗住仆役李大毛,轻而易举便得了这匹价值不菲的白马,打算先把马藏在家中,过几日风声过去,便赶往别处集市,将白马转手卖掉,换一大笔银钱。
他刚把白马牵进院门,还未来得及拴好缰绳,四周埋伏的衙役一拥而上。歹人猝不及防,来不及反抗,便被衙役按倒在地,绳索牢牢捆缚。白马安然无恙,被衙役接管。人已经拿获,县令当即当堂简单审讯。起初歹人还心存侥幸,百般抵赖,拒不承认自己行骗,可自家老父亲就在一旁,那头毛驴也摆在院中,再加上李大毛日后可以当堂对质,层层证据摆在眼前,几番讯问之下,歹人知道无从抵赖,只能低下头,将自己在古槐树下,花言巧语哄骗李大毛,借机骑走白马行骗的全部经过如实招供。
原来此人本名并非黄三儿,黄三儿只是随口捏造的假名。他平日游手好闲,不愿踏实劳作,总想着靠投机取巧捞取钱财,早年做马贩子的时候,就常常动歪脑筋耍手段坑蒙旁人,后来生意做不下去,便四处游荡寻机行骗。那日从北村路过古槐树下,撞见李大毛看守着神骏白马,见财起意,便编造一套说辞哄骗李大毛,又假意拿毛驴和银钱做抵押,博取李大毛信任,得手之后便策马奔逃,丢下毛驴脱身,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万万没有想到,被自己遗弃的老驴,竟凭着识途的本性,带着官府一路找到自家家门,将自己捉拿归案。
案情至此水落石出。县令命人把白马妥善收好,又派人传信叫李大毛前来认领马匹,那头老翁家的毛驴也归还老翁。按照大宋律例,设局诓骗盗取他人财物,按价值定罪,这匹白马价值不菲,骗子被判处杖责,发配服役。老翁虽不知情,可家教不严,纵容儿子作恶,也被当堂训诫一番,老翁连连叩首,懊悔不已。
没过几日,李大毛接到消息匆匆赶来,看见安然无恙、皮毛光亮的白马站在院中,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,又惊又喜,对着县令连连磕头拜谢。随后便牵着白马赶回南乡里,快马加鞭赶往北村庄院。此时距离大户吩咐的半个月期限还未到,李大毛提前归来,把官府依靠毛驴寻到骗子,完整追回白马的经历一一禀报自家主人。大户听闻经过,也不由得感慨,万万没想到一头被骗子遗弃的瘦驴,竟成了破案关键,由衷赞叹雍丘县令足智多谋。
经此一事,李大毛吸取惨痛教训,往后在外看守财物,再也不敢轻易相信陌路人的花言巧语。消息也渐渐在雍丘县乡间流传开来,百姓纷纷说起这桩老驴识途破获骗马案,人人都夸赞雍丘县令善用万物之性,不凭严刑拷打,仅凭一头毛驴,便破了一桩看似毫无线索的案子。乡间百姓也以此事告诫家中子弟,做人切不可贪图不义之财,妄图靠欺诈蒙骗占取旁人财物,纵使自以为计谋周密,也终会留下破绽,难逃官府法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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